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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阿里的路

时间:2015-01-12 作者:未详 点击:次

  那一年的冬天,我沿新藏线从新疆进西藏的阿里采访。
  
  一辆军用吉普载上我和几个结束休假的军人,从喀什轰隆隆地上路了。刚刚翻越第一座达坂,车的平衡杠就断成了两截,只好临时歇在山脚下的一个兵站,找来电焊机焊了焊,大伙心想总算能对付着用了。可是,一位从阿里方向过来的军人工程师听说此事,坚决阻止我们上路,他踢了踢那根焊得疙疙瘩瘩的平衡杠生气地说:“阿里的路况你们很清楚,这副样子,到路上肯定会崩断,简直是拿命开玩笑。”随后,他提出用他的卡车将我们捎回喀什。
  
  我没去过阿里,想象不出那路的恐怖,一下子被他的话给吓住了。同车的几个人也有些犹豫,目光扫向了他们中间级别最高的那位长官——阿里军分区政治处的徐主任。徐主任没表态,两手插在军大衣里,不紧不慢地说了个故事:
  
  有一次,他带着几个干部上阿里赴任,也是在这段路上,因塌方抢修道路,堵了车,而且恰恰被堵在了达坂的山顶,夜里又下起鹅毛大雪,冻了整整一宿。
  
  其中有位干部是初次上阿里,内心紧张再加上高原反应,自感撑不住了,带着哭腔央求徐主任允许他搭乘过路车返回喀什。徐主任厉声喝道:“到阿里的军人迟早得过这一关,今天你就是死了,我也要把你埋到阿里去!”那位干部还真的挺过来了。
  
  听了这故事,谁也没再说什么。徐主任转过他的国字脸,和蔼地望着我:“你不是军人,可以决定自己的去留。”我战战兢兢地将皮帽子戴在头上,拼命向他挤出一个笑容:“搭上这辆车时,我就是一个兵了。”说实话,做出这个决定并不是因为我勇敢,而是明白这是我冬季能乘到的最后一辆去阿里的车了。徐主任把军大衣扣好,大手一挥:上路!自启程,军车仿佛在往天上开,1000米、2000米、3000米、4000米……当麻扎达坂以它5000米的海拔迎上来的时候,车上的人开始程度不一地出现高原反应,头痛欲裂,恶心欲吐。大自然在这个高度,吝啬地赐予人不到内地50%的氧气,人只得嘴巴张得老大,感觉像一条从水里捞起甩在沙漠里的鱼。翻越第三座达坂黑恰的时候,已至夜深,路亦非路,气喘吁吁的吉普车在一道道纵横的路沟面前咆哮了几声后,无力前行,大家只好下车抱起一块块沉如碾子的石头垫路。
  
  当我筋疲力尽地坐在乱石堆里仰望昆仑山清冷的月亮时,真是百感交集:如果不是要来阿里,这个时分,我正在家里枕着松软的枕头看闲书呢!年轻的司机同样疲惫不堪了,方向盘一个劲地朝深不见底的道边打,大家建议,为安全起见让司机停车打个盹,可司机不肯,说一合眼就不愿再醒来了。于是,众人就纷纷搜肠刮肚地讲笑话提神。徐主任让我猜阿里军人有哪三“乎”:当兵的被紫外线照得黑乎乎、老婆在家闲得胖乎乎、小孩受教育不如内地显得傻乎乎……
  
  车上另一位干部接话说,电视里人家的娃娃又唱又跳个个像小精灵,自家的孩子见人怯生生地,连个“叔叔”都不会叫,有回恼得不行,扇了他一巴掌,自个儿倒哭了。这趟休完假返回阿里上岗,一路上都在懊悔那一巴掌。这一分手就是一年哪!车还在往天上开,大伙说该轮上我讲笑话了,本来已好不容易想起个笑话,我却已没有心思开口。徐主任似乎猜到了我的心思,他说,好吧,那我再讲一个。地处海拔5300米的神仙湾哨卡是全军海拔最高的哨所,几乎与世隔绝,若要来个人,那简直像过年。哨卡专门备有一套锣鼓,欢迎山下来人。有一天,山下开来一辆卡车,大伙儿赶紧抄起了家伙,那可是锣鼓喧天哪,待车开进哨卡,才发现车上仅拴着一只茫然不知所措的白山羊。司机说快到国庆节了,山下同志想到哨卡辛苦,设法弄了一只羊让他运了一百来公里捎上来。战士们得知缘由,锣鼓敲得更欢了,眼泪却吧嗒吧嗒流下来。
  
  在这里我又听到一个特别的故事:新藏线上最大的兵站三十里营房的医务室有几个女兵,有一年,医疗站的一位男站长发现有几个肤色黝黑的男兵坐在长椅上很久了,问他们怎么不看病,战士说:“看人。”看谁?站长奇怪地追问。
  
  “看女人!”年轻的战士爽直地回答,站长明白了。这些在高原哨卡守防的军人,入伍三年来没见过一个女性,这次复员下山的途中,专门到医疗站来一饱眼福。站长鼻头一酸,当即拼足力气吹了集合哨,霎时,年轻的女医护人员在院里站成一排。站长哽咽地对不知所措的男兵们说:看吧,好好地看一看,昆仑山的风将女兵秀美的黑发吹起来,男人和女人在高原的阳光下久久地对视着,渐渐,眼睛湿润了。突然,一名战士举起手:“报告,我还要求打一针!”这个小小的要求立刻被满足了。
  
  听了这个故事,我久久说不出话来。那天,我要到昆仑山的一个营部采访,出门前我将皮帽摘了下来,让长发泻在肩头,又将军大衣解开,露出火红的羊毛绒衣。
  
  在这个雄性的世界,我不能做到像花儿那样,但起码要像一棵春天的树。推开营房的门,最受震撼的仍是我:官兵们正挤在一台电视机前收看亚运会转播实况,他们疯狂地跺着脚挥动着双臂,在为远在万里之外的中国运动员加油助威,呐喊声几乎将喀喇昆仑山的这间小坯屋震坍!当我采访一位年轻的战士,希望他告诉我,在这样一片连植物都难生存的土地上,是什么支撑着军人经历人生所能有的付出:爱情、寂寞、健康乃至生命!他腼腆地回答:让祖国的每一个人晚上都睡得踏实。
  
  离开阿里回到都市的大部分时间,我和大多数人一样,每天忙于庸常却惬意的生活,有关阿里的往事已宛若阿里那么遥远。一天突然接到一个来自阿里的电话,让我想起在遥远的阿里有一群官兵,他们从未忘记用生命默默守卫的我们。这个电话,让我重回阿里,今后没有电话,我的灵魂也将不断前往去阿里的路。
  
  因为,我已遗忘得太久,得赶路了。